【雷諾曼占卜】山 Mountain｜障礙與停滯以外，還有什麼？

By 一樹｜雨露均占

那天我在捷運站外看到一個很小的場景，卻讓我想了很久。一位中年男子推著嬰兒車，準備上人行道的斜坡，車輪卡在一個很低的台階邊緣，他試了兩次，臉色越來越難看，手上力道也越來越粗暴。第三次，他直接把車抬起來，整台車震了一下，嬰兒在裡面嚇得哭出聲。旁邊的人都看了一眼，沒有人說話，他也沒有回頭，只是抱怨了一句「這什麼爛設計」。

我當下突然有種微妙的刺痛，因為那個畫面太像我們了。我們在生活裡一次次遇到卡住，遇到不順，遇到那些說不上來到底怪誰的阻礙，最後只剩一種很直覺的反應，想用更大的力氣把它撞開。可是那一刻我更想問的是，假如那不是一個可以被撞開的東西呢？假如它是一座山呢？

雷諾曼的《山》（Mountain）就是這樣的一張牌。你抽到它的時候，心裡通常會很快冒出一個結論：完了，有阻礙、有延遲、有麻煩。它像一塊突然放在路上的巨石，讓原本順著走的事情停下來，也讓你不得不重新評估，你到底打算怎麼走下去。

很多人不喜歡《山》，因為它看起來沒有轉圜餘地，甚至有一點冷酷。可我越讀雷諾曼，越覺得它其實很誠實，它沒有在講「你會不會成功」，它在講「你打算怎樣面對你生活裡真正的重量」。

如果把《山》放進中式哲學裡看，它會突然變得很不一樣。孔子說「仁者愛山，智者愛水」，這句話我以前讀得很抽象，直到長大才慢慢懂。水動，山不動，水代表流動、變化、機巧、適應；山代表穩重、沉靜、邊界、容納。當一個人走到人生某個階段，他開始渴望山的品質，渴望有一個不必解釋太多、也不必急著改變的存在。他想要靠近的是一種安定感，像大自然給你的提醒，很多事其實不需要立刻解決，它可能需要被放著，讓它自然沉澱。

中式的山從來不只是障礙，山也是修行之所，是安放之地，是一種「不用跑、也不必贏」的姿態。你可以走到山腳下，感受它的存在，然後承認自己今天到不了山頂也沒有關係。

可是我們另一部分的血液，常常又被另一種文化敘事推著走，那就是西方那種對高山的征服欲。你去看登山電影也好，看探險故事也好，山往往象徵一種任務、一種目標、一種必須被攻克的高度。山是挑戰，山是成就，山是「我證明了我可以」。

這種想像有它迷人的地方，它讓人相信努力有意義，相信人可以透過意志力翻越困難，抵達更高的視野。可它也有一種隱形的壓力，它讓我們很難只是停下來喘氣，很難允許自己對一座山說一句：「我今天就站在這裡，看著它也很好。」當征服成為唯一的劇本，阻礙就變得像惡夢，拖延就變得像失敗，於是我們會像那位推嬰兒車的男子一樣，不斷加大力氣，直到把自己也弄得狼狽。

雷諾曼《山》的妙，就在於它容納了這兩種文化視角的拉扯。它提醒你，人生確實會有卡住的時刻，那不是你不夠努力，也不是你做錯了什麼，有些阻礙的存在，是為了阻止你用慣性繼續走下去。它讓你看見「慢」的必要，也讓你看見「繞」的智慧。

山在雷諾曼裡，常常意味著距離、延遲、阻隔，這些詞聽起來很不討喜，但換個角度想，不也同時意味著邊界感？當《山》出現，有時它是在提醒你，某件事暫時推不動，可能正是你需要尊重的界線。我們不能硬闖，也不必自責，現況只是遇到了現實的厚度。那是一種很骨感的提醒，卻常常是最可靠的保護。

我自己最常在什麼時候抽到《山》？通常是我想要把一切弄清楚的時候。想要得到答案、想要趕快決定、想要加速前進。可《山》會很安靜地站在那裡，像一句冷淡但真誠的話：你現在的焦急，可能比問題本身更需要被處理。它會逼你回頭看，你到底在急什麼，你害怕什麼，你覺得自己慢下來會失去什麼。

有些人抽到《山》會立刻轉向找解法，我反而覺得它更像邀請你先接受一個事實，你的生活裡的確有一座山，而你終究要學會和它相處。你可以選擇繞路，選擇等待，選擇拆小步伐，也可以選擇先停下來整備，讓自己不必用憤怒去抵抗阻礙。

如果你正在讀這篇文章，剛好也抽到《山》，我想送你一個很生活的提問。你現在遇到的阻礙，屬於哪一種山？它是你需要攻頂的那種山，還是你需要學會共處的那種山？它是提醒你要更有耐性，還是提醒你要更懂得界線？它是叫你繞路，還是叫你回頭？

山在那裡，世界沒有因此終結，你的路也沒有因此消失。只是你必須改變走法，改變節奏，改變你面對困難的語氣。當你願意這樣做，山就把你帶回最根本的選擇裡。你想做一個一直衝刺的人，還是想做一個知道何時停下來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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